一、史上最大虚拟货币盗窃案涉案金额63亿美金
2026年10月30日,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Binance)确认:其热钱包遭黑客入侵,约63亿美元加密代币被盗,刷新加密货币史上最大盗窃案纪录。事件震动市场,比特币一度跌至约7.6万美元/枚,币安暂停提现并称已在链上冻结约30亿美元,承诺动用SAFU基金及自有资金承担全部损失。
这起案件至少引发了三个问题的思考:比特币、泰达币等虚拟货币在我国刑法上是不是“财产”?偷走虚拟货币是盗窃罪吗?它价值多少钱?这三个问题直接决定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罪轻与罪重。

(图源:币安官网)
二、定性前提:虚拟货币的法律身份
第一,它不是货币。2013年中国人民银行等五部门《关于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银发〔2013〕289号)明确,比特币“应当是一种特定的虚拟商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门《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重申:比特币、以太币、泰达币等不具有法偿性,不应且不能作为货币流通使用,相关业务活动属非法金融活动。
第二,它在物理上是数据,在功能上具备财物特征。一枚“币”的技术本质是分布式账本中由私钥支配的加密记录,这是数据属性;但它需付出对价取得(挖矿电力算力、法币买入成本),持有人会因丧失而遭受实际经济损失,这是财产属性。正因如此,我国否定其“货币”属性、否定交易合法性,却从未否定它作为“财物”可成为财产犯罪对象。

(图源:币安官网)
三、此罪与彼罪:盗窃罪,还是数据犯罪?
这是实务中争议最大的一环,存在两条路径:
财产犯罪路径:《刑法》第264条“盗窃罪”,认为虚拟币具有管理可能性、转移可能性与价值性,秘密窃取即构成盗窃。
数据犯罪路径:《刑法》第285条第2款“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认为虚拟币本质是数据,侵入、获取即构成本罪。
当前司法趋势是在承认双重属性的基础上,按行为实质分层认定,竞合时择一重处。最高检研究指出,侵入系统获取比特币再变现的行为定何种罪存在争议,应结合计算机系统的物理层、逻辑层、内容层分层判断。
真实判例:
【案例1】:凭记忆偷记助记词转出107个比特币,定盗窃罪。张某利用协助办理数字钱包交易的便利,凭记忆记下钱包助记词,转出107个比特币变现获利66万余元,2025年4月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以盗窃罪判处张某有期徒刑十年九个月,并处罚金10万元。2025年11月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
【案例2】:利用软件工具窃取虚拟币,同时触犯盗窃与数据犯罪。刘某自称是某虚拟币钱包软件国内推广商,只要用户将虚拟币存入该钱包,就能以高于市场价的比例使用虚拟币兑换电子购物卡。实际是租赁服务器利用虚拟币钱包软件窃取他人的虚拟币。温州鹿城区法院认为虚拟币虽非法定货币,但取得需付出成本与对价,持有人会因损失遭经济损失,故虚拟币属于财产犯罪对象,应以盗窃罪定性;其另非法获取数百条钱包地址、助记词、余额数据存于后台,另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2025年5月,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以盗窃罪、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数罪并罚,判处刘某有期徒刑十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并成功追缴刘某隐瞒的虚拟币8700余个。

(图源:联合早报)
四、值多少钱:涉案虚拟货币的估值难题
虚拟货币不是法定货币,意味着无权威价格认定机构、无官方汇率,虚拟货币7×24小时全球交易、价格剧烈波动,境内交易被否定合法性,传统“价格认证”路径难以套用。从已公开办案实践看,形成了三套相互补充的认定规则:
规则一:已销赃变现的,以实际销赃所得认定。在107比特币案中,检察机关指出比特币非法定货币,其价值无法通过权威机构评估认定,也无法通过汇率计算具体金额,故以犯罪嫌疑人实际销赃变现所得66万余元作为盗窃数额。
规则二:尚未变现需按市价折算的,以案发当日国际交易平台交易最低价认定。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检察院2025年5月刊登于最高检官网文章指出:针对价值如何计算的分歧,办案机关确定以案件发生日涉案虚拟货币在国际交易平台的交易最低价认定,既便于取证,又契合“存疑有利于犯罪嫌疑人”原则。
规则三:有真实买入成本的,可结合购买对价认定。根据焦作市中站区人民检察院刊登文章,犯罪嫌疑人从事违法活动并用泰达币USDT结算,最终以行为人购买虚拟货币的实际购买价格与成本认定数额。
司法机关在办理涉虚拟货币犯罪案件过程中面临犯罪主体难锁定、犯罪手段难确定、涉案资金去向难追踪、电子数据难取证等诸多困境。上述估值方法仍有不足之处,对于虚拟货币价值的确定,应综合个案本身、销赃数额与案件情节等要素进行综合考量。
五、回到币安案:对持币人与从业者的提示
1.持有≠不受刑法保护。境内否定虚拟币交易合法性,不等于“不算偷”。司法实践已确认虚拟币是财产犯罪保护对象,被盗可报案、追赃;反之,非法获取助记词、转走他人代币同样被追责。
2.借助虚拟货币结算非法交易并非法外之地。不少行为人误以为使用虚拟货币收付赃款、结算非法业务就能规避侦查,但链上转账全程留痕,资金链路可被溯源锁定,相关行为依然能够被侦查机关查实并追究刑事责任。
3.私钥与助记词是“房门钥匙”。谁掌握助记词,法律上通常认定谁占有钱包内资产;泄露即丧失财产控制,举证与追赃成本极高。
4.跨境资产的追赃与认定是另一重难题。币安案中约30亿美元靠链上冻结、各方协作才得以保全。对跨境交易主体,保留完整充提记录、交易哈希值(Hash)、钱包地址与银行流水,案发后第一时间固定链上证据,是后续刑事追赃与估值认定的前提。

(币安联合首席执行官邓伟政,图源:联合早报)
结语
虚拟货币在刑法上的身份可概括为一句话:它不是钱,但它是“财”;它是一段数据,但更是一项受保护的财产利益,我国刑事司法并未因其交易非法而放任其被任意侵害。